原创 简单心理 简单心理

2020年年底,呼和浩特女孩鸟鸟来到上海,进入笑果训练营。短短几个月后,她成为《吐槽大会5》的编剧。一年后,她参加《脱口秀大会4》,讲述了一个关于「社恐」的段子,上了热搜。
鸟鸟有些胆怯,声音轻轻的,仿佛她不是来争大王的。她描述「容貌焦虑」、「丧」、「内向」等令人烦恼的人格特质——这也是许多普通人的困境。
她的表达方式并不丧,而是充满生命力,你能从中感受到犀利,幽默以及愤怒。比如,她说「普通人必须有功能,美人只要存在就行,你不会对着一个花瓶说,它保温吗?」
在脱口秀舞台,鸟鸟终于自由地释放着一名好学生压抑已久的攻击性。从北京大学毕业后,她做了几年自由编剧,接着听家人的话,回到老家呼和浩特,进体制内过平稳人生。三十岁,她已经走完一趟标准的平坦大路,有着优等生的自觉。
但她逐渐意识到,某种程度上,优秀也是另一种规训。她决定搞自己喜欢的喜剧。
一种非常矛盾的特质驱动她的创作。她坦言常常觉得自己很脆弱,但又有好赢的本能——就是喜欢比赛,就是要用成绩证明自己。
理想中的自己,如同「鸟鸟」——她随口取的艺名,可以随时飞翔,也可以落在树上,有种清醒的自由。
作为典型的高敏内向人,她逐渐找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活法。
▼ 以下是简单心理与鸟鸟的对话
01
自我攻击——
可能善良,但并不健康
1. 在你的文本里,总能读到针对现实的愤怒。你说有时自己会因为社会现象愤怒得难以入睡,一般是哪些现象呢?
鸟鸟:我经常刷到皇上和臣子对话的视频,一些博主煞有介事地分析哪句话没说对、哪件事没做对,他怎么没掌握到「伴君如伴虎」这一社会本质,导致自己的灭亡。他的意思是,「如果你是聪明人,就该服从这套规则来实现最大化利益」。
网上还有个经典题目,假如 A 在欺负 B,你有四种选择 ,加入A一起欺负 B、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说、嘲笑B、去帮助B,前三项都是在帮助霸凌者。看到这种我就会愤怒。
大家好像觉得,如果我也去挑受害者的毛病,说明我比受害者做得好,以后遇到坏蛋的机率更小了。这是一种虚假的安全感。走在路上,有人摔跤了,过来一个人指责说你怎么不看路,但就没有人提出,「把这个路上的坑填一填,重新修修路」。我觉得,除了「修路」以外,一切讨论都是多余的。但现在互联网上充斥着这样的讨论。
2. 有一种说法是,「愤怒」是一种高能量的情绪,具有攻击性和破坏性。但正因为这种高能量,「愤怒」反而有着自己独有的价值。你怎么理解这种情绪?如何与它相处?
鸟鸟: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可以生气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不知道该对谁生气。长大的过程中,学习心理学知识,了解这个世界以后,我才意识到,不是因为我自己无法适应才有这些问题。当我把愤怒更广泛地指向外界,开始发散愤怒的时候,人格反倒变得健康一些。
现在,如果评论区有人发表和我一样的观点,我会感到安慰。晚上不方便运动,我就看看 B 级片,替代性地释放攻击性,或者打游戏来分散注意力。比如最近,有部电影叫《某种物质》,片子的表达方式就很契合我。那个日渐疯狂的女主角所感受到的,也是我感受到的。发泄方式的严重程度也和我心里一样,真的堪称心理恐怖片。
它让我发现自己平时伤害自己的方式,其实是恐怖的。可能我确实还没能掌握更好地向外攻击的方法,人们把这种特征称为善良。但是伤害自己是善良吗?可能善良,但很可能这并不健康。
3. 最近互联网上关于「弱女文学」的讨论很火。部分女性认为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是典型的弱女文学,「引导女性走上自毁道路」,你怎样看?
鸟鸟: 一个豆瓣网友讲得非常清楚,ta说:「也没有人说骆驼祥子是弱男文学」。我觉得,文学就是讲弱者的故事,弱者才有故事。
莎士比亚写疯子、老人、抑郁症患者,有部英剧《伦敦生活》也是写生活混乱、家庭破碎的人。这样的人才让人想要看下去。当然有反抗性很强的人物,但悲剧人物也有美感。你能从成功的故事里得到力量,也能从悲伤的故事里得到教训、为ta感怀。这不也是好事吗?为什么我们要抗拒这样的作品呢?
4. 也许,阅读爽文能够缓解作为弱者的焦虑与羞耻感?一种流行的社会情绪是,大家不愿被称为受害者,无法忍受自己是弱者。你怎样看待这种「恐弱症」?
鸟鸟: 这挺可悲的,你恐弱你就不弱了吗?在很大一部分群体眼里,你还是那个弱者。其实读爽文也没问题,但不要否认别人的文化审美,不要说人不应该写真实的世界。你不要规训女作者什么该写、什么不该写。我觉得,女作者只要多写、女主人公更多地出现就是好事。
人会害怕过于醒目的东西,但醒目不代表它不应该出现,恰恰它最需要出现在这里。

《某种物质》
02
脱口秀
让我可以利用缺点来赚钱
1. 有研究证明,高敏内向人更容易受到外界信息刺激,从而压力大、情绪波动强烈、在社交环境易疲劳。人应该变得更钝感。你怎么看待这种说法?
鸟鸟:确实,作为内向敏感的人,活着容易累。有一天,我约了朋友吃中饭和晚饭,吃完中饭,我便回家睡了一觉再去吃晚饭,否则觉得有点累。累的时候,我特别容易无聊。人需要清醒、有活力,才能觉得什么东西有意思。
我也是上了岁数以后才这样做。之前我会责备自己:「怎么就这么累呢?是我没有能力吗?要不再喝杯咖啡?」有段时间,我回到家没卸妆、没洗脸就睡着了。一回家,就想立刻倒在平面上,这才明白什么是「累了」。后来,我不再自我折磨,决定睡一觉算了。
我现在有点认命,不觉得这种根本性的特质还能被改变。即使有必要培养钝感,也变不成那样了。你说人有必要有钱吗?有必要那怎么挣呢?
2. 脱口秀舞台上有不少社恐人,在你看来,为什么脱口秀喜剧反而适合他们?这种表达对你来说,有什么样的治愈作用?
鸟鸟: 其他人我不知道,我很喜欢揣摩观众的情绪。观众「哈哈」声代表什么反应?小笑一下是什么反应?鼓掌是因为什么鼓掌?是因为道理讲得好,还是笑得激动,不得不鼓掌?第一天看演出,我便能感受到这个东西。
脱口秀对我的意义是能养活自己。只有把不请自来的负面情绪转化成创作,我才能合理化它的存在。不然,我会问自己为啥这么倒霉,每天要想这么多没用的事?本质上,这份工作就是在负面情绪里找到什么值得上台说,什么能得到观众共鸣、什么被允许说。
我发现脱口秀圈里,那些擅长逗别人开心的人,反而是I人。在局上平静自在的人,可能是E人。很多内向的演员想让场面更有活力、更可控。可能脱口秀给了这些人利用使自己非常疲惫的缺点来赚钱的机会吧!这就是命运,所有夺取都在暗中标好了馈赠。
3. 还有一个说法是,高敏内向人很难适应这个现代社会。外向的人更擅长人际交往,不少公司的招聘详情中都有「E人(外向型人格)优先」、「P人(知觉型人格,灵活、随性)勿扰」这类隐性歧视条款。作为一个内向、社恐的人,你觉得这类人适合的生活是什么样的?或者说,她们怎么才能活得更好?
鸟鸟: 我不是很擅长和人打交道。家人从小跟我说,「靠业务吃饭就行」。他们眼中,做工程师是业务,学文科掌握不了业务。说得没错,但是业务的范围可以扩大。我现在做脱口秀,确实也是靠业务吃饭,不是靠谈判技巧吃饭。有的人擅长谈判,他用情感攻略你,这也需要思考非常复杂的人情利益关系。
我更擅长制造产品来和别人交换,世界给每个人的分工如此。当然,人有各自的境遇。不管性格如何,掌握一个技能,养活自己应该没问题。如果有问题,那也是环境的问题,不是人格的问题。

《凪的新生活》
03
「即便被骂、即便写得烂,也得多写」
1. 成长于东亚文化背景下的人,尤其是优等生,总是深受优绩主义影响。优绩本意为功绩 、优点,是对个人成就的认可。当它被窄化为个体唯一的生存策略,可能导致人陷入焦虑与虚无。你怎么看待自己这一部分?
鸟鸟:从小,我被教育通过成绩证明自己,到了社会上,我非常不适应:「为什么没有统一的比赛来衡量我们」?突然脱口秀有这么一个东西出现了。虽然比赛没有人性,但是我内心深处想要赢。你知道吗?那是一种无法抗拒被塑造的精神内核,尽管这很片面,很丑恶,很折磨自己。其实上学的时候,我就意识到自己有好胜心,希望自己尽量好一点。这种心态并没有非常管用,虽然给我带来动力,但也带来负担。我觉得没必要培养这种心态。
我诚实地说,比赛的时候,我希望自己的段子效果好,甚至比别人更好。当比较成为规则的时候,我反而卸除了心理负担,不再为一直和别人比较而感到罪恶。
有人处理得比我好,ta会弱化节目的比赛属性,更多地把它看作一场演出。
2. 确实, 看节目的时候能注意到——你在表演的时候很平静,到了结尾ending,眼神突然坚定有力,看起来挺狠。
鸟鸟:那是人被规则控制的体现。比赛好像进了斗兽场一样,斗志一下子就被迫燃起来。即便我知道它只是工作的一部分,到那时本能没办法控制。虽然都说不要那么卷,活着最重要;或者说「生活是旷野,不是轨道」。但实际上,当你人到了比赛现场——就是我要赢。
我昨天看一个关于《周六夜现场》(美国喜剧小品类综艺节目)的纪录片 ,很感慨。每周,接近30个人提交自己的sketch(情景剧),现场却只演十个 。编剧的读稿会也非常残酷,最后只选6、7个。他们的编剧这么祈祷:「保佑我的段子比其他人都炸」,而且其他人仍然认为「我有团队精神」。
搞喜剧有时候是这么回事。做节目的人有他们的局限,可能要选风险低的或最有把握的人和段子去上。有时候确实不是很公平、是件看运气的事情。但不管怎么说,进到这么一个场域里,我本能地就想证明自己。
3.创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 创作者都会遇到瓶颈和创作焦虑,你有处理这种情绪的经验吗?
鸟鸟:我的创作焦虑一直都挺严重的,所以我不是好的正面例子。曾经,我因为被一部分网友讨厌,就干脆停下来不创作。我现在还没有能完全克服这种愚蠢,这就是我所经历的教训。我正在说服自己要拥有一种信念:「即便被骂、即便写得烂,也得多写」。
其实也没人真的把谁当回事,世界级的大导演,不也是好一部烂一部吗?
4. 你做过自由编剧、进过事业单位、上过开放麦,最终找到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。你是个很有韧劲的女孩。你觉得「韧劲」是天生的,还是可以自我训练出来的?人走出低谷需要哪些禀赋?
鸟鸟: 不知道外界是怎么看的,但我觉得自己很脆弱。我其实没有什么成功的经验,首先在低谷要想办法活下去。在这个前提下,做力所能及的尝试。但最根本的还是先活下去,如果实在没办法养活自己,跟父母要钱也没关系。我也没法说这个低谷总会过去,但有了新的尝试,也许能慢慢摆脱难受的感觉。
对我来说,走出低谷的标志是自己的能力被认可。在人生的不同阶段,我会迎来这样的时刻——每天起床时我会更有动力,盼着清醒过来做事。不像低谷期的我,状态比较昏沉。
5. 今年AI发展突飞猛进,人类面临的不确定性越来越强,许多年轻人都在寻求玄学支持。你怎么看待不确定性?对于未来,你的心态是怎样的?
鸟鸟:能够相信外界的帮助,也是个挺有安全感的表现吧,我的安全感不够,我还不能相信另一个人告诉我什么是绝对正确。我觉得,没有人能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,如果有人宣称他知道下一步发生什么,我也不能相信。我只相信「我自己的无力感是正确的」。人总是会受到伤害、欺骗和背叛,确定性是追求不到的东西。

《简单心理》推出新栏目:她的活法。我们希望呈现出当代女性如何在困境中编织出主体性。这里记录的不止是女性如何「成为自己」,而是展现当代女性的生存褶皱。我们不制造「成功女性」的幻觉,困顿与觉醒同等珍贵。
当这些女性勇敢探索不同的活法,改变便已发生。
作者 Bridge
原标题:《鸟鸟:当一个高敏内向人,找到自己的舒适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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